让母猪教徒受害的不是「母猪」,而是过去教育他们的传统价值观

2020-08-06

最近「母猪教」所激发的种种争议,已经在网路上延烧了一个多月。「母猪教」原本只是PTT某些版所发展出来的小众团体,而他们在此之前,也已经在PTT上引发过种种论战。但这次事件却突破了PTT的範围,蔓延到公众讨论的领域。这次的事件也捲入了诸如:苗博雅、人渣文本、妖西、温朗东与其他网路意见领袖,与PTT上支持母猪教的网友进行激烈的笔战。

除了母猪教的教主obov,现在成为事件焦点的「苏美」,本来只是一个在PTT「男女版」上替人解答感情问题的网友。但由于价值观相近,苏美的论述渐渐的成为了母猪教徒的理论基础。而这次事件的高潮,就在于苗博雅下战帖约战苏美。

这次约战最后没有成局,但造成了种种后续效应。除了双方原本的立场,约战本身的正当性、苗博雅约战的适当性、苏美的身份,现在甚至发展到苏美过去的感情经验都被翻出来检视。

我想谈这个问题,就是源于发展到现在,这个争议已经完全的失焦。现在看起来无论是支持哪一方立场的网友,都没有在这场争议中解决自身的焦虑。随着争议的发展,反而让各个立场的网友焦虑更加严重。

造成焦虑加重的主要原因,就在于双方都基于各自的立场各自表述。支持母猪教的一方,搬出各种论述,畅谈男性在现代社会,尤其是在感情领域的种种劣势。他们认为母猪教的出现,只是反映了这种长期压迫的情绪发洩。他们认为「异性恋男性」在这个社会结构中受到「传统期待」跟「女性主义」(这个词在这里只是一种不精确地概括,泛指所有主张女性权益的论述)的夹杀,而这些压迫并没有被社会重视。

而反对母猪教的一方,则是指称女性才是被社会结构压迫的一方。异性恋男性作为「父权体系」中的既得利益者,谈起被社会结构压迫,简直就像资产阶级抱怨资本主义社会一样可笑:异性恋男性本身就是社会结构中最有权力的阶级,自己不改革,反而要比你更惨的阶级可怜你,岂不让人笑掉大牙?

然而妙就妙在,双方的论述其实反映的是两种具有「不可共量性」(Incommensurability)的「价值典範」(Paradigm)在互相对立。用浅白的话来说,无论是母猪教的论述,还是反对母猪教的论述,其实「都是对的」。因为当双方关起门来时,都有一套完整且逻辑合理的理论,而且双方也都有一堆能证明自己理论正确的例証。因此这场论战发展下去,只会是双方无止尽的在各说各话。最终只是在强化双方支持者对自身典範的信仰,并且更加地仇视对方。

照上面的说法,难道这个议题永远只会是对立跟无解?

其实也不尽然。其中一个解决之道,或许是回去检视支撑这两个「典範」的「社会结构」。

在我的人生中,曾经经历了从一个「母猪教徒」(虽然当时还没有这种说法)过渡成为「女性主义同路人」(因为想不到适当的词彙,所以姑且先用这个不精确的说法)的过程。而造成我经历这个「典範转移」的原因,正好扣连到我对社会结构的观察。

在哲学家麦金泰尔(Alasdair Chalmers MacIntyre)的论述中,每个时代的「道德价值」其实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结构。所以每个时代的「美德」其实都是不同的。甚至有些美德虽然名称相同,但内涵其实已经完全不同。例如「坚贞」在亚里斯多德的时代是指:「保有对自我的统治」,比较接近今日「有主见」「有原则」的意思。但到了中世纪基督教时代,就变成了「保持童贞」「性保守」的意思。

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转变,多半跟不同时代的社会结构变迁,社会需求不同有关。所以要考察一套道德典範的「合理性」,就应该从考察他所处的社会结构下手。

接下来让我们回到这次的争议。综观母猪教的理论,他们的论证核心是聚焦在男女相处间的「公平性」。而这种公平性奠基于两种分工的想像:

第一种是传统价值里「男主外,女主内」的想像。男生的生活目标,便是完成传统上社会对男性的期待:主要是在外工作,赚取支撑全家生活的金钱,负担经济压力,提升社会地位。而女性则是负责家务劳动与情绪劳动。其中最主要的又是情绪劳动,也就是女生要负责平复男生因为工作而累积的精神压力。

当然,母猪教也承认由于社会变迁,上述的分工方式在现代可能不适用。所以他们建立了「第二种」分工想像来取代。在第二种分工中,男女都各自分担家中的经济压力。也因此在家务劳动与情绪劳动上,双方没有义务要取悦任何一方。

持平来看,第二种分工方式看起来很公平。而这也成为母猪教义正当性的核心。他们认为,女生如果不想公平分担经济压力,那就应该选择传统的分工方式,负责家务劳动与情绪劳动。而如果女生不想专门负责家务劳动或情绪劳动,就不应该在经济责任上对男方有所要求。而「不接受」或「超出」这两种公平选项的女性,就是他们所攻击的「母猪」。

这个说法乍看之下很公平,可惜社会变迁造成的结构改变,影响远超出于这套理论所能负担的程度。

我们知道工作要做得好,一定要有相应的「专业技能」。而在教育普及的今日,男女都有同样的机会接受到完整的工作训练。因此,男女间在工作所必须具备的「工作技能」上,并没有明显的差距。然而,在传统的教育观念中,男生在无论是在哪一个阶段,都被要求应该要「全心全意」投入在训练自己的工作能力。相对的,女生则是被要求应该在工作能力之外,必须也要接受一定程度的「家务劳动能力」与「情绪劳动能力」的训练。

长此以往,在出社会后,男女间在家务劳动能力与情绪劳动能力之间就出现了巨大的落差。例如很多男生的情绪劳动能力,诸如:如何倾听?如何培养性吸引力?如何调情?如何看懂肢体动作讯息?如何掌握团体气氛?几乎都只有幼幼班新手村的水準。

原因出在传统观念中,分心去研习这些能力的男性,都被定义为:不务正业的坏男人、不良少年。这也说明了为何在母猪教徒的想象中,正妹总是会跟:「什幺都没有,只有一张唬烂嘴」的「废物男友」。这种不符合社会对正当职业想像的角色在一起。

这时我们套入母猪教的第二种分工方式,就可以看见问题。当男女双方都有相同的工作能力,薪水也相近时。女方自然不会愿意跟家务劳动能力、情绪劳动能力都几近失能的男性在一起。就算双方义务相等,但女方有能力在家务跟情绪劳动上达到高水準的表现,但男方却有心无力。长期来说女方当然会选择跟他各方面能力都相当的「坏男人」在一起。

除非男性在经济能力上有「超水準」的表现,强到足以填补他在「家务劳动能力」跟「情绪劳动能力」上跟女性的落差,女生才会愿意接受男性在这两方面的失能。

这本来是一件合理到不行的现象。但由于传统观念(也就是女性主义者口中的「男性霸权」价值)在价值计量上完全忽略「家务劳动能力」跟「情绪劳动能力」的价值。所以很多男性根本没意识到这两种变数的存在。也因此女性的择偶条件,在他们眼中成为了无法理解的非理性行为。而最终造成的想像,就变成了:

(出处)

或是

(出处)

而母猪教徒究竟是不是受害者呢?我认为是的。但让他们受害的绝不是他们口中的「母猪」,而是过去教育他们的传统价值观。传统价值观许诺他们,男性只要全心投入在培养自身工作能力、努力工作,就能得到贤淑妻子、美满家庭的未来。但这个未来,在男性努力地完成了传统价值的一切要求后,却活生生地在他们眼前破产。

某种意义上,母猪教徒经历的苦难跟神话中的「薛西佛斯」是一样的,但他们搞错了该究责的对象,以为他们的苦难来自于「母猪」们对传统价值的背叛,但事实上他们所攻击的「母猪」,只不过是比他们更敏锐地嗅到了社会结构改变的徵兆。因此当他们在苏美的号召下,对这些「母猪」口诛笔伐地希望让她们回归传统价值的轨道时,反而冒出了更多女性对他们採取反击。

这些反击背后的原因,甚至用不上什幺大道理来解释。当传统价值已经因为社会变迁而即将破产,谁会想在成功跳船后,又被抓回即将沉没的沉船上呢?

《水浒传》中,有一句诗很有意思:「金风未动蝉先觉,暗送无常死不知。」蝉是夏天的昆虫,因此为了生存,在秋风还没吹起时,蝉就会警醒季节改变的徵候。社会的变迁往往在我们不知不觉的时候就已经发生。然而当我们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即将改变,仍死守旧的价值典範时,恐怕就会发生「暗送无常死不知」的惨剧。

因此当许多人为苏美缓颊,认为他的言论其实缓和了母猪教徒的焦虑,达成稳定社会的功用时,我反而觉得这很可怕。因为这种缓和,只是一种掩盖真实矛盾的「精神麻药」。这或许不是苏美的本意,但长此以往,他的言论反而让更多人陷在传统价值的幻象中无法自拔,这很可能使他的信徒错过了逆转自己人生的机会。

而在我来看,真正要解决这些男性求偶焦虑的做法,只有以下两种进路:

(一)认清在现代社会中,除非你真的有破格的雄厚财力,否则这并不是一个只靠工作能力,就能确保择偶优势的时代。在认清这个事实后,开始认真培养自己的「家务劳动能力」跟「情绪劳动能力」。目前坊间有所谓的「恋爱保证班」,其实那动辄数万的补习费,教授的便是情绪劳动方面的技巧。除了这种昂贵的方法,在平日的生活中多观察男女间的互动、结交女性友人,或跟自己周遭的亲戚请益、练习也是另一种方法。

然而无论哪一种方法,最先要破除的就是轻视「家务劳动」跟「情绪劳动」的心态。想要消弭自己的择偶劣势,就要将这两者看得如同自己的工作技能一样重要,拿出拚事业的态度认真学习,也不要轻视具备这两种能力的高手,放下身段的虚心请益,让自己补回落后的差距。

(二)在之前的文章〈同病相怜的Pokémon GO与台湾人才〉中,我曾经提到麦金泰尔提出的「外在善」(External goods)、「内在善」(Intrinsic goods)概念。这两种概念某种意义上,也是在帮助现代人处理价值典範的冲突。有些价值在当代确实已经跟现实社会结构脱节,所以你实行了并不会得到社会给予你的报偿(也就是外在善),但这些价值的善行本身,仍是具有感动人心的部分(也就是内在善)。

所以另一个进路,就是你选择坚持当一个传统的「好男人」,期待用感动人心的力量得到喜欢你的异性。但我必须说这是一条严苛的荆棘之路。就连麦金泰尔自己,也不敢保证用内在善感动人心必然会成功(更何况是求偶)。所以若是你决定要坚持传统的价值观,就要抱持着得不到女性青睐是「正常」的觉悟。而且你要清楚让你坚持传统价值的,是你内在理性跟传统价值间的共鸣,其他女性并没有义务要「回馈」你的坚持。

至于传统价值对你的承诺破产要如何偿还?这当然是另一个问题。但这个问题就是「社会正义」「政治参与」「教育改革」的範畴了,与女性并不相干。继续找「母猪」开刀,恐怕完全是搞错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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